一个小吃摊，意味着什么？
也许，它是通勤路上一口热乎的口粮；也许，它是深夜街角的一道美味；也许，它是一个家庭撑起生活的全部重量。
一个小吃摊，又影响了什么？
是烟火气背后拉动的消费；是随之而来的道路拥堵、油烟弥漫、垃圾散落；也是投诉平台上接连涌现的市民烦恼。
市井需求与城市秩序，市容面貌与民生温度，能否共生？这道困扰城市治理的难题，在成都市双流区，正在尝试破题。
破与立
夜幕降临，在双流区九江街道川酒生活广场，“双流好市·万家酒肆”在28个小摊车的灯光中苏醒过来：蓝色炉火舔着锅底，油锅升温渐沸，食物的香气与摊主们熟稔的招呼声交织，构成一幅热辣滚烫的夜市画卷。
“90后”小伙袁绍雄也出摊了，餐车上“乐山炭火烧烤”的灯牌柔和清晰，他从容地整理食材，等待客人到来。这个小摊，承载了一家人的生计，每天可为他带来300多元利润。他还是这片烧烤区的“组长”，负责片区的秩序维护。最近，为了响应环保要求，他还花了近两万元升级最新款的油烟净化设备。
▲袁绍雄为烧烤摊安上了油烟净化设备
时光倒流到一年前，他还是那个眼神飘忽，随时准备开跑的“游击队长”。街角处，十几辆改装的电三轮车、手推车见缝插针，烧烤浓烟混着油烟直窜，喇叭叫卖声、汽车鸣笛声、商贩喧哗声拧成一团。
一句“城管来了！”犹如午夜惊魂，袁绍雄一把抄起几串正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往泡沫箱里一塞，“哐当”一声合上箱盖，跳上三轮车撤离。车轮碾过地上的油污、竹签、食材，卷起地上的脏纸巾……袁绍雄身强力壮，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时的他是让城管执法队员头疼的“刺头”。如今当了组长，他不仅要以身作则，还要起到协调组员的作用，从城管的对手到城管的伙伴。
▲“双流好市·万家酒肆”
堵与疏
让袁绍雄发生转变的，是由双流区城市管理和综合行政执法局（以下简称双流城管）探索的“双流好市”计划。
2024年，双流区涉游商投诉数量超城管执法投诉总量的40%，游商治理成为城市管理迫切需要解决的难题之一。双流区作为成都市的航空枢纽门户、人口大区、经济大区，常住人口近200万人，以3%的面积承载10%的人口规模，是超大城市的超大城区。每件投诉，都投射出了老百姓的不满意。怎么办？这成为一道必答题。
▲入夜，市民在“双流好市”享美食
为什么会有游商群体？因为生计的需要。为什么投诉率那么高，游商还能一直存在？因为市场有需要。厘清了背后的逻辑后，2024年底，双流城管开始谋划以疏为主的“双流好市”项目：在有市场需求又有空闲地盘的空间，规划出一个市场，把游商归集起来，规范管理。
他们希望通过一轮推车实现“给游商生计‘一份安稳’，给群众生活‘一份便利’，给空港城区‘一份温度’”的平衡。为此，在每个点位设置10%的公益摊位，供区域内困难人群和特殊人群免费使用。
▲首个“双流好市”龙桥集
要干成一件事，挺不容易，双流城管没有唱独角戏，而是在区委区政府的领导下，组建“合唱团”。区委区政府主要领导现场办公，组织城管、市场监管、卫健、镇街社区等单位每日蹲点调研，通过“风雨坝坝会”形式与游商、市民代表面对面交流，倾听诉求，共同研究细化方案。2025年3月，第一个“双流好市”在龙桥集开张。龙桥集位于奥特莱斯商圈，人流量大，供需两旺，一开市就火了。
第一个样板打好后，双流城管陆续在9个镇街，因地制宜建了15个“双流好市”，归集游商750余户，解决就业1500余人。
▲城管执法队员和摊主交流
令双流城管没想到的是，“双流好市”实施快一年来，他们也收获了“好事”：周边交通拥堵指数平均下降15%，常态执法力量减少66.7%，城市秩序类投诉量下降74.8%。“双流好市”游商治理模式还入选《2025中国超大特大城市治理十大案例》，成为全国超大城市治理的“成都样本”。
和与赢
“双流好市”对食客和曾经的游商来说也是好事。
九江街道万家酒肆今年8月开市，位于万科、华润两个大型住宅小区核心地带，邻近地铁17、19号线，区域居住了近3万人口。居民对家门口的“双流好市”怎么看？家住万科第五城的居民罗德龙认为，自从把周边游商集中到一起，交通拥堵状况有所缓解，卫生环境也得以改善。“想喝杯奶茶、撸个串到楼下就可以搞定，不用跑远！”从福建来双流创业的宝妈陈燕玲一家四口居住在附近小区，以前她骑电瓶车接娃放学得提前10多分钟出门，因为游商占道经营，把这段路给堵住了，但现在就畅通多了。
▲夜幕下的万家酒肆
在“双流好市·民大小集”，16号摊主李翠云、张友洪夫妻经营了十几年涮羊肉店，也跑到这里摆了一个摊，开起直播，说是为店铺引流。市民刘丹告诉记者，她喜欢吃小摊美食，但是游商摊卫生条件差，满地油污，坐不下来。而龙桥集的推车摊摊，每个摊主都办了健康证，卫生环境也大为改善，吃得更放心了。
“好市”有“好市”的规矩，避免“内卷”成为社区关注的重点。万家社区党委委员周红良介绍，“好市”开市以来，社区一直在引导摊贩调整经营思路，以市场需求为导向，增强商家之间的交流。寺圣社区和美小区党支部书记王珍说，社区引导摊贩错位经营，约定集市相同业态不超过三家，“立规矩是为了激励摊贩们拼品质、拼创新、拼服务。现在，每天泡在集市是我的工作，除了监督就是引导，给摊贩们提一些建议。”‘民大小集’现场负责人李恒如是说。
▲“双流好市·民大小集"
“好市”有“好市”的秩序，最初，秩序由职能部门来维持，但后期，基本上交由居民管理并朝自治方向转变。12月27日深夜，在龙桥集，冒菜摊主杨洋收摊后自觉收拾餐厨垃圾。盘点当天收成时，他满脸笑容：“今天卖了差不多1500元！我很珍惜来这里摆摊的机会，一定要主动维护好卫生环境！”他说，家里才添了宝宝，要努力给娃娃挣奶粉钱。
有商业就有竞争，如何在竞争中跑赢对手？记者了解到，有的餐饮店老板认为自己的店铺和集市摊仅几米之遥，这分明是在“堵门抢客”。在市场竞争压力之下，一些原本经营业态单一的餐饮店，默默升级了菜单，牛肉馄饨、醪糟汤圆、炒面……店家们通过扩大品类、提升服务来应对摊贩的“短平快”竞争。
夜色渐深，“双流好市”灯火依旧，这温暖的光，照亮了摊主们奋斗的身影，照亮了食客们的归途，更照亮了一座超大城市治理转型的前路。
▲“双流好市”摊主不断调整业态，满足市民需求
专家点评
“小推车”撬动大治理
“双流好市”探索惠民生促消费协同新路径
中共四川省委党校
公共管理教研部副主任
刘学彬教授
“双流好市”的探索很有价值，用一辆小推车促进就业，为需求方提供优质的服务，解决若干个民生问题，深刻体现了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的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紧密结合的发展思路。同时，有效将政府、商户、消费者、大学生、社区的力量整合起来了，实现了协同治理。下一步，建议要兼顾好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的结合，在尊重市场规律的前提条件下，优化摊位空间布局。另外，职能部门要统筹发展与安全，聚焦智慧监管与共治模式，让保障就业、优质服务与公共安全之间实现协同发展。
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邓智团
多个区级部门加入治理是超大城市治理中多元协同升级的关键一步，既有必要性也具备可行性。后续需明确社区的统筹核心地位，给各部门制定清晰的责任清单，避免出现多头管理、权责推诿的情况，让治理力量真正下沉落地。建议一定要把握好“严控质量、科学布局、分级运营”的原则，避免盲目扩张。建议建立动态评估退出机制，定期考核客流、投诉量、自治成效等指标，杜绝重数量轻质量的问题，确保从点到面铺开后既能充分覆盖便民需求，也能守住城市治理的底线。